没有阶级意识,但潜伏了阶级风暴
来源:未知 作者:admin 日期:2018年12月02日
 
真理往前一步,即是谬误。这是列宁的名言。
  墨子为穷人说话,向王公大人大声疾呼,希望穷人们能有一个正常、安定的生产和生活环境,那墨子是否就是穷人的代表,或者,墨子是否就是被统治阶级的代表?
  先来听听一些评论:
  “阴阳、名、法、儒及道德各家,皆代表统治阶级的意识形态,而仅墨子一家代表被统治阶级的意识形态。”,“墨家便弥漫下层,为被统治阶级代言”——党晴梵《先秦思想史论略》
  “而墨子是直接站在劳动人民一边。”——《匡亚明教授谈墨子》
  墨子的人类观点实质上是阶级论。这一思想是以《尚贤篇》为张本。所谓“尚贤”即尚国民阶级的资格,并坚持着国民阶级的立场以反对氏族贵族。——侯外庐《中国思想通史》
  (以上引文,转自蔡尚思先生主编的《十家论墨》)
  ——事实如何?翻开《墨子》,也许我们会有些不同的看法。
  《墨子》全书,现存53篇,其政治伦理思想,主要集中于《尚贤》《兼爱》等24篇和《法仪》4篇,及《耕柱》5篇。细读这些篇章,若探究墨子立论的出发点,这出发点依次应为:天下、国家和百姓(人民),贯穿这三者的,是义。——在墨家词典里,义、利相等;义:利也(《墨子 经上》)
  墨子的总体思想,一言概之,就是: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
  天下,是墨子思考的出发点和归宿,载体和客体。
  “天下从事者,不可以无法仪”——《法仪》
  “君实欲天下之治而恶其乱也”——《辞过》
  “天下之乱,若禽兽然。”——《尚同上》
  “圣人以治天下为事者也,”——《兼爱上》
  “此仁者之为天下度也,既此若矣。”——《节葬下》
  言必称天下。《墨子》全书诸篇,找不出天下字眼的,没有;而且都是提纲挈领、万语归宗之语。如果说天下在墨子的表述中,多少有些抽象、空泛,那落实到现实、具体层面,这第一层,就是国家。
  《非攻》主要出于国家的考虑,自不待言。《七患》开宗明义,“国有七患”。《尚贤》“是在王公大人为政于国家者,不能以尚贤事能为政也。是故国有贤良之士众,则国家之治厚;贤良之士寡,则国家之治薄。”《节用》开篇语:“圣人为政一国,一国可倍也。”《尚同》虽以天下为论述目标,却以国家为天下之实际构成,“以天下之博大,……故画分万国”。即使是“僈差等”(荀子语)的兼爱,也以国家为立足点之一,所谓“视人国若己国”(《兼爱上》)
  从上所叙,可以看出,墨子,首先是个以天下为己任者;其次,是个泛国家主义者(既非鲁国主义者,也非宋国主义者),百姓人民,排在天下、国家的后面。墨子“三表”说之一,“观其中国家百姓人民之利”,国家、百姓、人民依次并列,——顺带说明一下,先秦时所谓百姓,不同于今日,“是贵族的通称”,见范文澜《中国通史简编 第一编》第139页。春秋战国之际,百姓逐渐庶民(人民)化,但区别仍在,——正是墨子思想的客观反映。
  不仅如此,下面这些句子,从另一面,显示了墨子的政治倾向:
  “自贵且智者,为政乎愚且贱者,则治;自愚且贱者,为政乎贵且智者,则乱”(《尚贤中》)
  “贤人唯毋得明君而事之,竭四肢之力以任君之事,终身不倦。若有美善则归之上,是以美善在上而所怨谤在下,宁乐在君,忧戚在臣。”(《尚贤中》)
  “义不从愚且贱者出,必自贵且知者出,……夫愚且贱者,不得为政乎贵且知者,贵且知者,然后得为政乎愚且贱者”(《天志中》)
  “义者,正也。……然而正者,无自下正上者,必自上正下。”(《天志下》)
  “上之所是,必皆是之,所非,必皆非之”“乡长之所是,必皆是之;乡长之所非,必皆非之。”“国君之所是,必皆是之;国君之所非,必皆非之。”“国君唯能壹同国之义,是以国治也。”(《尚同上》)
  这些主张,能是底层民众和被统治阶级的代表么?恐怕比统治阶级代表所说,有过之而无不及。
  所以,墨子的思想,没有,也不可能有明确、清晰的阶级意识,阶级意识充其量含含糊糊包含在天下、国家与所谓道义之中。墨子的言语之间,既没有特别偏向王公大人,也没有特别偏向百姓人民,这两个所谓势不两立的敌对阶级。墨子只是按照自定的义与非义的标准,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有好说好,有坏说坏。
  这么讲,并非要否认墨子思想的人民性。侯外庐先生在《中国思想通史》中说:墨子所举以说明原则的,恰当孔子所说的小人的小知,恰当子路所谓之民人社稷;墨子的知识对象,是国民领域的农、工、商生活。这是个非常好的判断和说法,也正是墨子思想的人民性所在。人民,或者说底层民众的利益关切,是墨子思想的触动因之一,也是墨子全部理想所期待的果实之一。
  但,不管本意如何,墨子那些旗帜鲜明的主张,那些主张所依据和针对的残酷现实,以及若能兑现的客观结果,天然具有倾向性。它们是人民痛苦的呻吟,现实丑陋的闪电,和山雨随时欲来的风暴源。
  这与其说是墨子的意图,不如说是社会本身的压力和逼迫。无论是暴力侵夺(非攻并非仅指战争而言,一切不公平的暴力侵害、掠夺,都是非攻的范围和对象),还是公然、霸道的政治、社会的不平等,上层社会令人瞠目结舌、难以想象的骄奢淫逸,声色犬马,跟底层民众的入不敷出,朝不保夕,无时不是一幅尖锐、刺激的对照画。墨子本人,也许从未想过要发动人民,抗击暴政,甚至有可能,会站到另一面,也说不准,但墨子的这些主张和言论,就像一堆没有引线的火药,随时成为引爆的起点。
  “赖其力者生,不赖其力者不生”(《非乐》)
  这句话,凝聚了一股怒吼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