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家侠风
来源:新心学 作者:楚牧歌 日期:2018年12月02日
 
    丹枫飞落寞,白水绕荒城。 
  长铗孤身恨,千秋对壁横。 
  星空激万里,月落异香萌。 
  剑气飞花散,凄凄坠梦生。

墨家曾是春秋战国时期与儒家齐名的显学。虽然在历史的发展过程中,墨家不曾被钦定为官方哲学,对雅文化的影响微弱些,但是墨学的精神却强烈地渗透到俗文化,特别是侠文化中去了。可以认为,中国侠士的崛起是与墨学的诞生分不开的。从可以做官而不肯为仕即为隐士的标准衡量,侠隐之士的确大量存在于中国数千年的历史舞台。但我们的笔触只能撷取这一历史文化现象中的点滴而已。
兴利除害的人格

  当代有位青年学者在关照中华民族理想人格时,认为墨家的赖力仗义的人格理想,与儒家“内圣外王”、道家顺天的人格理想可鼎足而三。这一概括大抵是不错的,不过在具体的界定上还须修正。墨子思想的核心是平等主义。墨子说“官无常贵,而民无终贱”,即打破了富贵与贫贱的阶级差别的鸿沟,而用以填平贵、贱鸿沟的方法是“兼相爱,交相利”的社会政治思想。墨子认为“凡天下祸篡怨恨,其所起者,以不相爱生也”,所以,“诸侯相爱则不野战,家主相爱则不相篡,人与人相爱则不相害,贵不傲贱,诈不欺愚。”如此,天下则治也。

  从这一天真的理想主义出发,墨子提出了他的理想人格:“仁人之事者,必务求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什么是天下之害?大国攻小国,大家乱小家,强劫弱,众暴寡,诈谋愚,贵傲贱等,都是当铲除的害;而天下之利,则是视人之国如己国,视人之家如己家,视人之身如己身,饥者食之,寒者衣之,病者侍养之,死者葬之等兼爱互利的善事。这种兴利除害的主张,正是后世游侠扶弱除强、劫富济贫、见义勇为的人格信条和主要内容。

  由于战国时代是一个暴力、智力竞争的时代,所以墨子强调以自身的强力除害:“强必治,不强必乱”,“强必贵,不强必贱”,“强必荣,不强必辱”,“强必饱,不强必饥”,贤良之人之所以能上得王公大人之赏,下得万民之誉,岂是天命,以其有力也。此强力论一反“命富则富,命贫则贫”的儒家传统论调,成为陈胜“帝王将相宁有种乎”革命口号的先声。但同时,墨子又强调以义兴利“万事莫贵于义”,“兼即仁矣,义矣”。不过这里的仁义与儒家的仁义有无尊贱等级和有尊贱等级、功利主义和无功利主义的差别。如此,赖力仗义便构成了墨家“兴利除害”人格理想的实践方面的准则。

摩顶放踵利天下

  墨子“兴利除害”的人格理想与实践上的赖力仗义,带有强烈的自我牺牲精神,并直接形成“杀己以利天下”的侠士之风。后期墨家把墨子倡导的这种人格概括为“任”:“任,士损己而益所为也”;“任,为身之所恶,以成人之急”。旧注或以“任侠”解之,指以强力、财物急人所急,不惜牺牲个人利益,扶持正义,铲除斜恶。

  墨子本人正是这样任侠的身体力行者。公输盘为楚国造成攻城的云梯,将用来攻打宋国。墨子风闻此事,认为楚国以大欺小,以强凌弱,是“伤义”,便从齐国出发,奔走十天十夜,赶到楚都郢去排纷解难。劝谏楚王不成,又说服公输盘。墨子解衣带设为城池,脱衣设作机械,九次瓦解了公输盘假设的攻城之计。最后,公输盘攻城之机械用尽,而墨子守城之器有余。公输盘不甘心地说:“我知道如何对付你了,但我不说。”墨子轻松一哂,接口说道:“我知道你如何攻我了,我亦不说。”在旁一直观战的楚王听了两人的哑谜,疑惑了,墨子说:“公输盘之意不过是杀我。杀了我,就没有人替宋国守城了。但他没想到,我的徒弟禽厘等三百人,已经用我设计的守城之器,在宋城上坐以待攻了。故虽杀我,不能绝守城之方!”楚王恍然大悟,折服道:“我不攻宋国了。”

  《墨子·公输盘》篇记载这段故事之后,又大有深意地带了一笔:“子墨子归,过宋,天雨,庇其闾中,守闾者不内也。故曰:治于神者,众人不知其功;争于明者,众人知也。”墨子只是出于除天下之害的义而赴汤蹈火去止楚攻宋的,并非衔君命出使。他对宋国的存亡作出了巨大的贡献,却功成不图报,甚至宋国人无一知晓。他像一位正义的守护神,在默默地行使自己的责任。如果说墨子兴利除害的义举是入世者的行为,那么他“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的心态,则是一种脱俗隐逸人格的折射。

  于是,我们看到了侠与隐的结合,墨子成为侠隐人格的原型。对墨子的种种侠义行为和崇高人格,孟子由衷地赞美:“墨子兼爱,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为天下之利用,墨子不惜磨秃头顶,走破脚跟。庄子说墨子“生不歇,死无服,桐棺三寸而无椁”,是节厉苦行者,但也钦佩其人格的高尚:“墨子真天下之好也,将求之不得也,虽枯槁不舍也。”天下之好,即好天下之利。清代大学者王夫之于庄周文末下一断语:“今世为天主教者近之。”意谓墨子精神乃宗教之禁欲主义与信念的坚定信奉者。但孟、周、王诸大师都忘了一个“隐”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