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古经与墨家思想
来源:未知 作者:admin 日期:2018年12月02日
 
当变(李道平《周易集解纂疏.节》)。如果不变不节,终当嗟若。如果变而之正,则与上坎体成坎离  。又坎为水,离为目,坎水流出离目,故为“嗟若”。因此六三失位,本当有咎。但如果能够心嗟自悔,改过从正,自当无咎。

   二程曰:“六三不中正,乘刚而临险,固宜有咎。然柔顺而和悦,若能自节而顺于义,则可以无过。”(《程氏易传.节》)。明人丰寅初也认为,六三爻“处兑之极,水溢泽上,说于骄侈,不知谨节,以致穷困。然其心痛悔,形于悲欢,能悔则有改过之几,是犹可以无咎也。”(李光地《周易折中.节》)

   可见,六三爻教人遵守节道,是从正反两个方面来说的,节则无咎,不节则嗟。这同《临》卦之六三爻颇为相类,《临》六三爻亦为以阴居阳,丧失临道,故其爻辞为:“甘临,无攸利。既忧之,无咎。”可见,《临》之六三虽失临道,但既知而忧之,故云:“无咎”。《节》之六三因失节道,嗟而自悔,亦得无咎,因此,此爻立象之另一要义在于教人恪守节道,弃过从善。

   六四爻曰:“安节,亨。”《象传》释此爻曰:“安节之亨,承上道也。”安节,乃安于节俭之意。谓人若能安于节俭,就会亨通顺利。何以如此呢?从爻辞生成的角度说,这是对古人生活经验的总结,但从爻象上看,六四爻以阴居阴,柔顺得上,在其上方又承接九五君道,因而,便可做到顺应自然而节制。正如元人俞琰所说,“六三失位而处兑泽之极,是乃溢而不节。六四当位而顺承九五之君,故为安节”(李光地《周易折中.节》)。

   二程也是从卦象的角度对此爻予以阐释,其曰:“四顺承九五刚正之道,是以中正为节也。以阴居阴,安于正也,当位为有节之象,下应于初,四坎体水也。水上溢为无节,就下有节也。如四之义,非强节之,安于节者也,故能致亨。节以安为善,强守而不安则不能常,岂能亨也?”(《程氏易传.节》)

   显然,《易经》作者认为,水盈溢出,乃过而无节;水就下处低,乃安而有节。六四爻居《节》之外卦坎之下位,其立象旨在彰明水之下流,以喻人之安于节俭。同时,六四爻以柔处柔,其立象则旨在说明处下之水有平地安澜之象。

   因此,无论从义理,还是从象数上看,六四爻都告诫人们,节俭自制乃自然之理,人应顺而从之,心安理得地恪守节道。

   九五爻曰:“甘节,吉,往有尚。”甘与苦相对。“甘节”,即有以节为甘之意,九五以阳居阳,又在上卦之中位,为一卦之主,这就如同君主以中正阳刚之德居于尊位,节己节人,使中正节道畅行天下,天下太平,百姓和美,以此前往,必受尊尚。故王弼《周易注》在解此爻时说:“当位居中,为节之主。不失其中,不伤财,不害民之谓也。为节而不苦,非甘而何?术斯以往,往有尚也。”

   李道平从象数的角度解释此爻,其云:“以九居五,九为得正,五为得中。《说文》:‘甘,美也。’坎美脊为美,故为甘节吉。二应五,自内曰往。二失正,变正,上应于五,‘尚’与‘上’同,故往有尚。”(李道平《周易集解纂疏.节》)意谓九五爻得中得正,坎有美象,甘即美也,故云甘节吉。五与二相应,但九二乃阳爻居阴,是为失位,失位不正,自当之正。九二爻主动自阳之正而成阴,亦有吉节之意。又九二之正成阴后与九五阳刚和谐相应,自然和美。由于这种变化是从下卦九二爻开始的,下卦为内,上卦为外。由下而上,由内而外,曰往;由上而下,由外而内,曰来。故爻辞又曰:“往有尚。”

   综上所述,九五爻的要义在于节道之践履,首先统治者要求从自己做起,当位以节,中正以通,正己正人。如果统治者能安于节道,甘于躬行,天下百姓自然悦而从之。

   上六爻曰:“苦节,贞凶。悔亡。”此爻既言“贞凶”,又言“悔亡”,注家有不同说法。唐孔颖达认为,“上六处《节》之极,过《节》之中,节不能甘,以至于苦,故曰苦节也。若以苦节施人,则是正道之凶。若以苦节修身,则俭约无妄,可得亡悔。”(孔颖达《周易正义.节》)意谓上六之凶乃源于“苦节施人”,上六爻之“亡悔”则源于“苦节修身”。这是一种义理的阐释,与《易经》作者之本义,似有些距离。《程氏易传》则认为《节》卦之“悔亡”与他卦之“悔亡”“辞同而义异也”。悔,当为“损过从中之谓也”,即克服极端过中之节俭,返于中正之节道,则无苦节之凶。一句话,悔则凶无。事实上,程氏释“悔”,只是把他卦之悔稍作引申,并未离“悔”意之大概。

   结合卦象来看,该爻居于《节》卦的最上位,乃极端过中节俭之象,节而过中,必致其苦,故云“苦节”。同时,上六爻虽属极端过中之节,但终究为节,所谓“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戚”,依此而言,虽有悔而终无。故宋人吕大临曰:“上六居《节》之极,其节已甚,苦节者也。用过乎节,物所不堪,守是不变;物穷必乖,故曰:贞凶。礼奢宁俭,未害乎义,故曰:悔亡。”明人来知德则说:“无甘节之吉,故贞凶。无不节之嗟,故悔亡。”(李光地《周易折中.节》)其义与吕氏之说相类。

   因此,《节》上六爻的基本含义应为:极端过中的节制,必致其苦,必致其凶。但若悔而能改,使“节”返于中正之道,自然凶无。因此,任何事情都存在一个度的问题。节原本是好事,但如果矫枉过正,做过了头,就会违反常理,阻塞不通,从而致凶。这是《易经》作者的辩证法思想在节道中的体现。

   至此,我们可以看到,节道在《节》的卦辞和爻辞中,首先是一种道德,然后才是一种规范和制度,最后,它还是物质世界的运动变化规律。节道要求人们,在一开始就应谨言慎行,中正守己,见通则行,见塞则止(初九爻);但节道正如其他原理法则一样,亦有其特定的适应范围和适应条件,阻塞不通时,自然须节;但若阻塞已除仍拘于节,则难免因坐失良机而致凶(九二爻);因此,节道是每个人都应遵守的原理法则,若违背了节道,其结果必定是穷困伤嗟;若遵循了节道,自然安而无咎(六三爻);节道乃自然之理,人应心甘情愿地顺从于它,人之安于节道,犹水之处下而有平地安澜之象(六四爻);节道既是自然之理和社会规范,这就是要求统治者必须首先从自己做起,节己始能节人,正己始能正人,以此而治于天下,天下百姓自然悦而从之(九五爻);正如任何事物都有自己的反面一样,节道如果超出了自己所能够容纳的条件和范围,也会因走向其反面而致凶,这就要求人们在践履节道时,时刻以得正守中为原则,因为“得正”、“守中”是节道的两个基本要素,从《节》卦六爻来看,凡得位得中者皆吉而无咎;凡失位不正者,皆凶而有咎,二、三、上三爻要么失正要么失中,故不咎则凶。一、四、五三爻皆得正之爻,故吉而无咎。而其中的九五既得正而又得中,故明人来知德称此爻为“节之尽善尽美”,以此为规范,“立法于今,而可以垂范于后也。”(《来氏易注》)正如宋人邱富国所说:“《节》之六爻,以当位为善,不当位为不善。若以两爻相比者观之,则又各相比而相反。初与二比,初不出户庭则无咎,二不出门庭则凶,二反乎初者也。三与四比,四柔得正则为安节,三柔不正则为不节,三反乎四者也。五与上比,五得中则为节之甘,上过中则为节之苦,上反乎五者也。”(李光地《周易折中.节》)

   总之,《易经》作者所阐述的节道具有普遍性的哲学意义,它广泛地存在于自然现象和社会现象之中,“季节的推移,动植物的蕃衍,人类喜怒哀乐的情状,衣食住行的处置,均与‘节制’有关。”(黄寿祺张善文《周易译注》,第493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5月第1版)后来墨家讲节用、节财、节葬、节俭,其思想渊头当在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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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颐》卦与墨家的尚力和“兴天下利”的思想

     “尚力”是墨家思想的一个重要特征。尽管这一特征被《庄子.天下篇》、《荀子》、《韩非子》、《吕氏春秋.不二》、《淮南子.要略》、《汉书.艺文志》、《论六家要指》等忽略,但是,从《墨子》书的《非命》、《非乐》等篇来看,其“强力而为”的思想特征是十分明显的。

   颐,乃颐养之义,乃口中含物之象。《序卦传》曰:“物畜然后可养,故受之以颐。颐者,养也。”因此,从字义上看,颐卦讲的是与人的生存之道息息相关的养生问题,即关于如何获取生活资料和获取生活资料的原则的问题。

  从卦象上看,《颐》   ,上为艮  ,下为震   。艮为止,震为动。上止而下动,犹口之嚼物以养人。故名为颐。郑玄解释卦辞说:“震动于下,艮止于上。口车动而上,因辅嚼物以养人,故谓之颐。颐,养也,能行养则其于事,故吉矣。二五离爻皆得中。离为目,观象也。观颐,观其养贤与不肖也。颐中有物曰口实。自二至五有二坤,坤载养物,而人所养之物皆存焉。观其可食之物,则贪廉之情可别矣”。(《周易集解.颐》)《颐》下震上艮,有动止嚼物和口中含物之象。自六二爻到六五爻四画连互 ,可得二坤。坤为地,《说卦》云:“坤者,地也,万物皆致养焉。”可见,从卦象上看,《颐》卦讲的是人应如何养生的问题,也就是生活资料的索取方式问题。卦辞认为无论是自养还是养人,皆须守持正固,才能吉祥。

   朱熹说:“养须是正则吉。观颐,是观其养德正不正。自求口实,是观其养身正不正,未说到养人处。”(《朱子语类.颐》)应该说,朱子把卦辞概括为养德与养身两个方面,是颇有道理的。但,他又说:“未说到养人处,”似不妥,事实上,《颐》卦中所讲的颐道既包括养德、养身,也包括养人,还包括养于人。正如《程氏易传》所说,“颐之道,以正则吉也。人之养身、养德、养人、养于人,皆以正道则吉也。天地造化,养育万物,各得其宜者,亦正而已矣。”

   以正道养人的本质,就是自求口实,自力更生。这同墨家所讲的“赖其力则生,不赖其力则不生”(《墨子.非乐上》)的思想是完全一致的,也同墨家所倡导的“强必治,不强必乱;强必宁,不强必危”、“强必贵,不强必贱;强必荣,不强必辱”、“强必富,不强必贫;强必饱,不强必饥”(《墨子.非命下》)的思想相贯通。

   从《颐》卦六爻的爻辞中,我们也可以看到《易经》作者所倡导的强力思想同后来墨家强力而为思想的渊源关系。

   初九爻曰:“舍尔灵龟,观我朵颐,凶。”从字义上看,此爻的基本含义是舍弃你珍贵的灵龟,却来观看我垂腮进食,只知羡慕我口中的食物,不知求食以自养故凶险。

     虞翻从象数学的角度解释此爻,也颇值得我们玩味。他说:“《晋》离为龟。四之初,故舍尔灵龟。坤为我,震为动。谓四失离入坤,远应多惧,故凶矣。”(李鼎祚《周易集解.颐》)意谓《颐》卦乃《晋》卦的九四爻下降至初爻而成,《晋》   之上卦为离,下卦为坤。《说卦传》云:“《离》为龟。”《坤》为身,为我。《离》之下爻跑到《坤》之下爻,乃舍离入坤,坤变为震,是为舍尔灵龟。震为动,故为观我朵颐。这里,虞翻释“尔”为四爻,“我”为初爻。即舍尔离龟之美质,羡我坤之朵颐。

   但是,王弼、宋儒对此爻的解释,与虞氏相比,其旨虽同,其辞则异。由于《颐》卦之上爻与初爻为两阳爻,中间为四阴爻,本末刚,中间柔,犹龟之外刚而内柔,故《颐》卦取象于《离》龟。二程认为,“尔”为初九爻,“我”为六四爻。故此爻的基本含义为初九爻“以阳居动体,而在颐之时。求颐,人所欲也。上应于四,不能自守,志在上行,说所欲而朵颐者也。心既动,则其自失必矣。迷欲而失己,以阳而从阴,则何所不至?是以凶也。”(《程氏易传.颐》)可见,在程氏看来,初九爻以阳居下,完全可以自养,但他贪求于六四,是以阳刚之实而求养于阴虚,故失养之正道。正如苏轼所说:“养人者,阳也。养于人者,阴也。君子在上足以养人,在下足以自养。初九以一阳而伏于四阴之下,其德足以自养,而无待于物者,如龟也。不能守之而观于四,见其可欲,朵颐而慕之,为阴之所致也,故凶。”(李光地《周易折中.颐》)

   由此,我们不难看出,初九之凶在于他不知自养而求养于人。正如王弼所说:“以阳处下,而为动始,不能令物由己养,动而求养者也。夫安身莫若不竞,修己莫若自保,守道则福至,求禄则辱来。居养贤之世,不能贞其所履以全其德,而舍其灵龟之明兆,羡我朵颐而躁求,离其致养之正道,窥我宠禄而竞进,凶莫甚焉。”(王弼《周易注》)

   李光地《周易折中》引吴澄曰:“自养于内者莫如龟,求养于外者莫如虎”,初九爻舍弃了“灵龟”,也就意味着它舍弃了自养之道。因此,《颐》卦初九爻意在告诫人们应当依靠自己的智慧和才能去创造,自养其身,自养其心,无待于人,无待于物。与其临渊羡鱼,勿宁退而结网。《易经》作者所倡导的这种自力自食的观念,同墨家思想是完全一致的。

   六二爻曰:“颠颐,拂经。于丘颐,征凶。”六二爻以阴居阴,是为得正;又为下卦之中位,是为得中。得正得中,又怎么会“征凶”呢?《程氏易传》解释说:“时然也。”所谓“时然”,是说六二阴柔虽居中得正,然不足以自养,故返下求养于居于其下的初九,是为颠倒常理,故云:“颠颐,拂经。”颠,即颠倒。经,即常也。六二爻与六五同为阴爻,无法应和,就只好下求于阳刚之初九,这自然与颐道相违,亦与常理(经)相悖,也就是爻辞中所说的“颠颐”、“拂经”。

     既然下求违反了颐道,又悖于常理,六二爻就只好求养于上。即“于丘颐”。这里的“丘”应指上九。因六二之上,只有上九为阳爻,故求养于上九。但从六二到上九,中有三阴相阻,可谓路途艰险,加之上九本身又不中无位,极不可靠,故六二若执意前行,结果注定凶险。故爻辞云:“于丘颐,征凶”。

    由此可见,六二爻之凶险并不是因为自身的能力和素质不佳,而是因为违背常理,颠倒颐道,又盲目地求养于上,颠颐则失其养,妄求则获凶。因此,六二爻旨在告诫人们求生存、求发展必须依靠自己的力量,遵循常理,切不可违背规律,丧失原则。《易经》作者的这一思想同墨家尚力思想也是相通的。

    六三爻曰:“拂颐,贞凶。十年勿用。无攸利。”该爻以阴柔居阳刚之位,可谓不正不中,又居下卦震之最上位,震为动,震之三爻可谓动之极致。以此立象,说明六三爻无中正自养之德,为求养于上九而不择手段,其不正当的谋生行为已至极致,严重违反了颐道。故其结果必定是凶险的。

    二程以义理释此爻,甚得其精义。其云:“颐之道唯正则吉。三以阴柔之质,而处不中正,又在动之极,是柔邪不正而动者也。其养如此,拂违于颐之正道,是以凶也。得颐之正,则所养皆吉。求养养人则合于义,自养则成其德。三乃拂违正道,故戒以十年勿用。十,数之终。谓终不可用,无所往而利也。”(《程氏易传.颐》)可见,二程认为,六三之凶乃源自其不中不正,而又盲动妄求于上九。宋人郑汝谐对此爻的解释,大致与程氏同。其云:“三应于上,若得所养,而凶莫甚于三。盖不中不正而居动之极,所以求养于人者,必无所不至,是谓拂于颐之正。凶之道也。‘十年勿用,无攸利’,戒之也。因其多欲妄动,示之以自返之理。作《易》之本意也。”(李光地《周易折中.颐》)郑氏在这里明确告诉我们,六三之凶乃出自其不中不正之象,又居震之极位,苟且求养于上九,可谓大失颐道。由于该爻的特点是为了求养,不惜采用任何手段,可以说已经到了无所不用其极的程度。因此,郑氏认为,爻辞中的“十年勿用,无攸利”,就是告诫人们若处在这一状态时,应调整心态,静意正心,安居不动。

    可见,六三爻旨在告诫人们求养应有中正之德,应自养养人,而不应求养于人;应正心静心,脚踏实地地努力,不应贪图捷径,不惜采取一切手段,妄求于人。因此,该爻之要旨还是告诉人们要依靠自己的主观努力和正当的方法与渠道解决生养问题,而不是用不正当的手段求养于人。毫无疑问,这与墨子尚力思想具有密切的渊源关系。

    六四爻曰:“颠颐,吉。虎视眈眈,其欲逐逐,无咎。”居上养下,是颐之正道;居上而求养于下,是颠倒了的颐道,谓之颠颐。六二爻讲“颠颐”,该爻也讲“颠颐”,但六二颠颐因拂经(悖于常理)而凶,该爻颠颐则吉,原因何在?盖因六二爻居初九之上,而又反求于初九,因二与初是相乘而非相应,不相应而相求,自然背于常道(“拂经”)。六四则不然,四与初恰为相应,四居上以上应下,固然为颠颐,但由于其以贵下贱,乃有礼贤养民之德,故为吉也。

   宋人游酢认为:“以上养下,颐之正也。若在上而反资养于下,则于颐为倒置矣。此二与四所以俱为颠颐也。然二之志在物,四之志在道。故四颠颐而吉,而二则征凶也。”(李光地《周易折中.颐》)所谓“二之志在物,四之志在道”,盖因二与初同居下卦,当为百姓众民,百姓众民间的求养,自然为物。六四爻居于臣位,属于统治者阶层,统治者对被统治者的求养,应为德义。故《程氏易传》曰:“自三以下,养口体者也。四以上,养德义者也。以君而资养于臣,以上位而赖养于下,皆养德也。”因此,上之求养于下,最根本的内容乃布施德义于四方,正如《象传》所云:“颠颐之吉,上施光也。”所谓“上施光也”,即在上的统治者一方面颠倒向下求获颐养,另一方面又遍施德义于民众,以贵下贱,礼贤养民。从象数学的角度解释说,《颐》卦乃《晋》 之九四爻下降至初位而成,《晋》之外卦为离为火,《晋》之内卦为坤为民,离火下降,光照万民,犹君主遍施德义于四海,故《象传》认为,六四之吉,是由于“上施光也”。但六四爻既以贵下贱,就须专心向下,犹虎视之眈眈;同时,还应不断追求,不可松懈或终止。只有如此,才能不致有什么咎难。所谓“虎视眈眈,其欲逐逐,无咎”,说的正是这一意思。元人吴澄说:“自养于内者莫如龟,求养于外者莫如虎,故《颐》之初九、六四取二物为象。四之于初,其下贤求益之心,必为虎之视下求食而后可。其视下也,专一而不他;其欲食也,继续而不歇。如是,则于人不贰,于己不自足,乃得居上求下之道。”(同上)明人林希元说得更为直截了当:“苟下贤之心不专,则贤者不乐告以善道;求益之心不继,则才有所得而遽自足。”(同上)

   因此,六四爻旨在告诉统治者向老百姓求取颐养的关键是广施德义,礼贤下士之心要恒定专一;求下以养人,应汲汲不断,如是方能养人而不穷,自养而无咎。

   六五爻曰:“拂经,居贞吉,不可涉大川。”该爻处于《颐》卦之君位,以阴柔之质居九五阳刚之尊,是为失正;其所应六二亦为阴爻,是为无正应。这表明六五虽居君位,却不能养天下,只好求助于阳刚的上九。这自然违反颐之常理(“拂经”)。但此时,六五若能之正,即由阴变为阳,卦变成《益》 ,《益》之九五与六二为正应,且《益》九五爻辞为“有孚,惠心勿问,元吉。有孚,惠我德。”依此看来,《颐》卦六五爻只要之正为阳,即可获吉。这就是爻辞所说的“居正吉”的基本含义。

   所谓“不可涉大川”,可以从象数和义理两个方面作出诠释,然其归一也。从象数的角度说,《颐》卦六五爻只能之正(即六五由阴变为阳)。若冒然前往与上九易位,虽然该爻实现了由阴变阳的目的,但《颐》之外卦则由艮变成了坎,《颐》卦相应地也就变成了《屯》。《屯》九五爻云:“屯其膏,小贞吉,大贞凶。”涉大川乃属大贞,其凶可知。且成坎之后,上六与六三失应,亦非吉象。因此,该爻以此立象,告诫人们处于此种境况下,不可行远征、涉大川。这是象数学的阐释。从义理的角度看,六五之君有阴柔之质,无阳刚之贤,故只能持中正之德,顺而从上,不可行艰险,处变故,不可行远征,涉大川。故林希元曰:“不能养人,而反赖上九以养于人,故其象为‘拂经’,言反常也。然在己不能养人,而赖贤者以养,亦正道也,故居贞而吉。若不用人而自用,则任大责重,终不能胜。如涉大川,终不能济,故‘不可’。”(同上)

   由此可见,《颐》六五爻旨在告诫统治者在阴柔无刚,不足以养天下时,应守持中正之德,顺从刚贤之人,养己济人。当此之时,若一味刚愎自用,逞强好胜,结果定难如人愿。正如《程氏易传》所云:“君者,养人者也。反赖人之养,是违拂于经常。既以己之不足,而顺从于贤师傅。上,师傅之位也。必居守贞固,笃于委信,则能辅翼其身,泽及天下,故吉也。阴柔之质,无贞刚之性,故戒以能居贞则吉。以阴柔之才,虽倚赖刚贤,能持循于平时,不可处艰难变故之际,故云不可涉大川也。”

   上九爻曰:“由颐,厉吉。利涉大川。”宋人邱富国解释此爻说:“阳实阴虚。实者养人,虚者求人之养,故四阴皆求养于阳者。然养之权在上,是二阳爻又以上为主,而初阳亦求养者也,故直于上九一爻曰‘由颐’焉。”(同上)意谓自初九爻到六五爻,皆为上九所养,故名为“由颐”。《尔雅.释诂》曰:“由,自也。”《周易集解》引虞翻曰:“由,自从也。”爻辞称上九为“由颐”,表明上九为《颐》卦之主,其余五爻皆宗此爻,正如王弼所说:“以阳处上,而履四阴,阴不能独为主,必宗于阳也。故莫不由之以得其养,故曰:由颐。”(王弼《周易注.颐》)

   上九身为人臣,原本无位,由于六五的依赖,竟位极人君,身当天下之大任。位高责大,任重道远,这就要求他必须戒惧修省,常怀惕厉危惧之心,勇于济天下之危,成天下之业,爻辞讲:“厉吉,利涉大川”,正是缘此而发。二程对于上九爻的这一微旨阐释甚详,其云:“上九以阳刚之德,居师傅之任,六五之君,柔顺而从于己,赖己之养,是当天下之任,天下由之以养也。以人臣而当是任,必常怀危厉则吉也。如伊尹、周公,何尝不忧勤鑪畏,故得终吉。夫以君之才不足,而倚养于己,身当天下大任,宜竭其才力,济天下之艰畏,成天下之治安,故曰利涉大川。得君如此之专,受任如此之重,苟不济天下艰危,何足称委遇而谓之贤乎?当尽诚竭力而不顾虑,然惕厉则不可忘也。”(《程氏易传.颐》)朱熹的解释甚为简捷,但亦甚得此爻之要义。其云:“六五赖上九之养以养人,是物由上九以养也。位高任重,故厉而吉。阳刚在上,故利涉川。”(同上)

   可见,上九爻旨在告诉人们,当统治者负有颐养天下之大任时,于内宜恐惧修省,常怀惕厉处危之心;于外则应尽诚竭力,勇当天下之大任,勇于成就天下之大业,决不可畏首畏尾,苟且偷安。

   至此,我们可以看到,《颐》卦讲的是人在各种不同的条件下应如何赖以生存的问题,即为如何获取生活资料和获取生活资料时应遵循的基本原则的问题。卦辞告诉人们,养生贵在守正,贵在自力自为。六爻爻辞发挥了卦辞的这一思想,主张自养、养人,反对求养于人。六爻爻辞内卦三爻皆不自养而求养于人,故初爻凶,二爻“征凶”,三爻“无攸利”;外卦三爻皆养德养人(上九专言养人,六四、六五虽也求养,但其旨在养德,赖德以养人),故四爻“吉”、“无咎”,五爻“居贞吉”,上爻“厉吉”、“利涉大川”。对此,宋人早有明察,郑汝谐曰:“《颐》之上体皆吉,而下体皆凶。上体止也,下体动也。在上而止,养人者也。在下而动,求养于人者也。动而求养于人者,必累于口体之养。故虽以初之阳刚,未免于动其欲而观朵颐也。”(李光地《周易折中.颐》)明人吴慎则更进一步把养人与养己提升到“公”与“私”的高度予以认识,其云:“养之为道,以养人为公,养己为私。自养之道,以养德为大,养体为小。艮三爻皆养人者,震三爻皆养己者。初九、六二、六三,皆自养口体,私而小者也。六四、六五、上九,皆养其德以养人,公而大者也。公而大者吉,得颐之正也。私而小者凶,失颐之贞也。”(同上)由此,我们可以发现《颐》卦中不但蕴含着墨家的尚力思想,而且还蕴含着墨家“兴天下之利”的思想。卦辞和内卦的三爻倡导的是一种尚力思想,外卦三爻倡导的是一种“兴民之利”的思想。无疑,这些思想与墨家是一脉相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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